青春,為毛烏素沙地增添綠色
“小時候,縣城被沙丘包圍。每逢開春,出現沙塵暴是常事,天空經常是黑色的。”陜西省榆林市定邊縣林業局副局長王一為是定邊人,從事治沙造林工作已有14年。他回憶,曾經,這里的莊稼幾乎無法存活,就連牲畜和人也可能因沙塵暴面臨生命危險。
治沙人石健陽是90后,他的爺爺、爸爸都投身治沙造林工作,爺爺石光銀于2021年成為“七一勛章”獲得者。石健陽初中來到定邊上學,他記得那時沙塵暴一來,塑料袋被風吹得滿天飛舞,“戴口罩出門,摘下來,口罩上面一層土”。
毛烏素沙地位于榆林與內蒙古交界處,總面積約4.22萬平方公里,是中國四大沙地之一。20世紀50年代初期,榆林全市林木覆蓋率僅為0.9%,林木保存面積約60萬畝,而流動沙地有860萬畝。“沙進人退”是它的真實寫照。
經過70多年的治理,如今的毛烏素沙地早已褪去從前的影子,860萬畝流動沙地基本得到治理。榆林市每年流入黃河的泥沙量從20世紀50年代的15億噸,減少為現在的每年約兩億噸。據不完全統計,現在毛烏素沙地植物種類將近800種,灌木以沙柳、花棒、檸條等為主,喬木多為楊樹、柳樹、樟子松等樹種。
生態改善,是世代治沙人不畏艱難、敢于斗爭、開拓創新、矢志不渝努力的結果。榆林市林業和草原局副局長王立榮說,他們不向困難低頭,敢于向沙地挑戰,正是在這種精神的鼓舞下,榆林治沙才能夠取得如此良好的成效。
“為生態改善盡一份力”
“干旱是毛烏素沙地治理的最大難點。”陜西省治沙研究所荒漠化防治研究室主任、正高級工程師付廣軍介紹,毛烏素沙地的沙質以風成沙為主,沙的通透性較大,難以存水,土壤質地較為貧瘠。
1953年,陜北防沙造林局成立,榆林治沙造林的序幕正式拉開。起初人們缺乏經驗和技術,只能在日常生活中不斷摸索。經過反復試驗,榆林確立了植治與水治相結合的治理模式,總結出引水拉沙、沙障固沙等一整套防治技術。1958年,榆林試驗飛播造林,極大提高了治沙效率。
1978年,國家啟動實施“三北”工程,榆林被列為重點建設區域,治沙進入快速發展階段。黨的十八大以來,榆林持續推進“三北”“雙重”等國家重點生態建設工程建設,開展了“三年植綠大行動”“林業建設五年大提升”“防止二次沙化及國土綠化五年行動”等生態建設活動。
經過多年探索,榆林不斷創新治沙造林技術,采取“政府主導、企業參與、群眾主體”“承包治沙”“股份合作治沙”多種模式,提高全社會參與治沙造林的積極性,加快防沙治沙的效率。
2003年,40歲的張應龍作了一個決定:辭掉外企高管的職務,回到榆林神木,承包42.8萬畝沙地,打造神木市毛烏素治沙造林基地。“當時我對治沙造林全然不知,就是靠著一腔熱血。”他說,自己積累了一些資金,看到家鄉沙塵肆虐,心里很不舒服,希望為生態改善盡一份力。
張應龍用“無序”形容最開始的工作狀態。不論是睡覺還是吃飯,都不規律,什么時候餓了什么時候吃。工人少,到了造林季節,開車拉苗、修建造林設施、育苗等,他和團隊成員經常身兼多職。雖然熱情滿滿,但由于張應龍不懂技術,面對自然的變化無常,他起初遇到了不少難題。“遇到大風,栽好的樹苗很容易被沙子吹跑。前一天剛修好的路,第二天風沙可能就把路掩埋了。”
不過,張應龍沒有放棄,“我相信只要愿意學,外行也能變成內行”。通過閱讀、專家指導等方式,他堅持學習科學治沙。“要說為了實現理想,我從未后悔,這是不可能的。”張應龍坦言,在治沙造林過程中,他曾經后悔過無數次,但當他看到樹苗一天天長大,基地得以發展,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王一為大學選擇林學專業,希望改善家鄉生態環境是重要原因。起初,他以為治沙造林很簡單。經過專業學習和實踐,他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復雜的事業,需要系統性的工作?;氐蕉ㄟ吂ぷ骱?,他主要負責造林規劃設計,經常要在山頭、沙丘中行走,一天幾萬步。山區有的路段陡峭,甚至鄰近懸崖,十分危險。遇到沒路的地方,他還要拿著工具開路。
“林業人用腳步丈量世界,雖然辛苦,但也可能會發現別人看不到的風景。”一次考察中,他和同事偶然發現一處丹霞地貌,“跟火星一樣,景色很好”?,F在當地正在對此處進行旅游規劃,嶄新的發展空間正在徐徐打開。
治沙造林精神代代傳
“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。”在王一為看來,治沙造林是一項公益性的事業,需要情懷。10年對于一個人很漫長,但對于樹來說很短暫,環境改善工作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續傳承。
張至是張應龍的兒子,也是神木市毛烏素治沙造林基地的技術負責人,已從事相關工作近10年。小時候,他只知道這里可以玩沙子,對于治沙造林完全沒有概念。直到上了大學,他經常來到基地幫忙,才對此逐漸了解。畢業4年后,他決定來到基地開啟治沙造林之路。
“剛開始我以為治沙造林只是種樹,讓環境變好。”張至說,隨著了解加深,他發現治沙造林不能只想自己能做什么,而是要考慮這個地方需要什么。“不只是樹,環境中的各種動植物、微生物等相互之間都息息相關,我們要注意構建生態系統的穩定性。”
“治沙造林工作平淡,樹木長得很慢,可能一年甚至幾年才會出現明顯的變化。”早上,張至一般會到林區轉轉,到了中午便回到實驗室里開展工作。雖然工作平靜,但偶然發現的新植物、新動物,讓他倍感驚喜。剛開始沙地植被較少,地里只有一些昆蟲。隨著環境愈來愈好,野雞、野兔、狐貍、刺猬、鳥類等動物開始慢慢在林區出現。
石健陽從小在治沙林地長大,13歲起就加入造林隊伍。“我最不愿意去的就是林地。”他記得,那時沙地周圍幾乎沒有植被,風一吹,嘴巴、耳朵、鼻子、頭發里面都是沙。趕上夏天,陽光曬得沙子發燙,穿涼鞋沒法下腳。石健陽最難接受的是飲用水,水質渾濁,一瓢盛起來還伴有樹枝。
“我當時年紀小,干不了什么重活兒,跟家人比,算比較舒服的。”石健陽說,那時大家們埋頭苦干,在太陽下一曬曬一天。父親經常干活兒幾十天才能回家,頭發亂糟糟的,胡子很長,嘴上起了一串血泡。有時家里停電,母親借著燭光一點點幫父親把泡挑開。
小時候,石健陽不理解:治沙造林這么苦,長輩們為什么要去做?隨著長大,他漸漸明白了這份堅持的意義。報考大學時,他選擇了林學專業。“如果說爺爺那輩人是粗獷式治沙,我希望通過學習,將技術帶回來,精準治沙、科學治沙。”
傳承治沙造林精神,榆林建設了一批生態文明教育基地,包括榆林林業展覽館、石光銀治沙造林基地、補浪河女子民兵治沙連基地等?;孛嫦蛉鐣_放,為公眾提供展覽展示和教育窗口。
陜西省治沙研究所采用“以老帶新”模式,對專業人員進行培訓。通過專家帶隊、新人觀摩學習的方式,幫助年輕人將專業知識落地,與實踐相結合。
是草木,更是生命
從最初用水沖平沙丘的“引水拉沙”,到后來運用飛機播種造林的“飛播治沙”,再到如今無人機造林等新技術的應用,榆林治沙造林技術不斷創新改進。
王一為說,當前遙感影像、數字化等技術廣泛應用于治沙造林之中。如今種什么樹、各種樹林情況等,都可以在數據庫中找到。“以前造林規劃,我們要不斷地在山里走,如今通過電腦便可以直觀地看到現場狀況,提高了工作效率。”
石健陽也有同樣的感受:25萬畝的林區,如果騎摩托,差不多3天才能轉完?,F在運用無人機,只需半天甚至一兩個小時便能巡查完?;剡€安裝了智慧遙感的探頭,實時監測林區狀況。
除了技術,治沙理念也在不斷發展。在張應龍看來,雖然現在治沙造林已取得顯著成效,但林地穩定性等問題依然要加以重視,林木病蟲害監測管護、森林防火等一系列管理措施要得當。此外,“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”,基地還要探索產業發展。
神木市毛烏素治沙造林基地一隅,一簇蘑菇茁壯生長。張至向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介紹,這是基地正在嘗試人工培育的林下食用菌。“食用菌本身是一種真菌,真菌是一種微生物。”沙地環境缺少微生物,如果食用菌在這里生長,微生物相互作用,有助于林區如枯枝落葉等掉落物的分解,加快物質循環,促進人工林向自然生態林轉變。同時,種植食用菌能夠增加該地的生物多樣性,提升林區穩定性。
除了食用菌,基地還在開發長柄扁桃、樹莓育苗育種等。張至說,每個地方氣候條件、土壤地質不同,種植同一植物出現的問題各異。很多時候,在沙地種植某類植物缺乏經驗借鑒,只能不斷地探索,需要長時間的了解和學習。
高潤紅是陜西省佳縣紅棗產業商會的會長,也是紅潤棗業專業合作社的理事長。他介紹,榆林佳縣的土壤狀態和溫度適宜紅棗生長,紅棗能夠為當地帶來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,助力自然環境改善,增加居民收入。近年來,紅棗種植技術也在不斷改進。例如,由于秋季下雨,紅棗容易出現裂變,當地已開設試驗田研究解決措施。如今,合作社已形成集紅棗種植、加工、銷售于一體的一、二、三產業融合發展模式,涵蓋紫金棗、黑金棗、空心棗等10多類產品。
“很多人看見樹,覺得這就是一棵樹。對于我來說,每棵草木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。”付廣軍說,期待未來能夠打造出人沙和諧的生態環境。在合適的地方,栽種合適的樹種,種植適當的數量。不盲目追求大密度造林,而是要與生態和諧持續發展。
“現在林區內不僅植被覆蓋量提升,土壤也發生改變。一些從前的流沙地現在能夠種植莊稼,山雞、兔、野兔等動物漸漸多了。”石健陽希望未來毛烏素沙地不再是沙地,而成為一個生態公園;發展林下經濟,為公眾帶來生態效益的同時,也帶來經濟收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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